莫氏商船提前一个半月启航，莫经年一直帮阿楠研墨磨粉，朝夕相对。途径一处城市停靠，莫经年都会登岸巡查一下丝绸坊脂粉行分店的销售情况，还为阿楠带了很多美食或稀罕的小玩意儿。阿楠自己因为赶工倒极少登岸，饭菜都是他们拎到船上一起吃。小环每每讲起岸上的稀奇事，阿楠都说：“回来时再看，现在不得空。”
上船时阿楠见船上多了两个面容严肃身手矫健的人员，并不是木梳坊的护卫，船头除了挂了莫家的旗帜外，还挂了绣着一只灰白狼头的黑旗。小环解释道，那是莫家长期合作的镖行，很是可靠，一般由他们护的镖极少出问题。
“莫家每批货物运输都要请镖行护送么？”阿楠问道。
“这倒不是，附近的货物运输莫家有自己的保卫。这个镖行生意做得很大，几乎半个大明的重要城市都有他们的分行，所以远途运输还是请镖行更可靠，听说叫什么冰原狼。”
果然一路顺风顺水，阿楠也在约定时间完成了所有梳篦的绘制。偶有空闲时阿楠想和两位镖师说说话，但他俩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阿楠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到了紫禁城，阿楠随着莫经年在一位宦官的指引下来到了尚衣监，清点好了三百六十套梳篦，莫经年又孝敬了公公一块银锭，尚衣监这才眉开眼笑地派人去汇报德嫔娘娘。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前来汇报：“德嫔娘娘正陪皇后娘娘在逛御花园呢，德嫔娘娘派了宫女迎春前来查点。”
阿楠只见远处一位宫女快步前来，跟随她的小太监都对她点头哈腰极为殷情，心想这便是德嫔的宫女迎春了，看来这德嫔在宫中是极为受宠，连身边宫女都看似高人一等。
等那宫女走到近处，阿楠这才发觉此女有些眼熟，低头细思量，竟是赵园内赵透儿的贴身侍女。
迎春仔细核对了梳篦，对莫经年行礼道：“德嫔娘娘有事在身，不能前来，德嫔娘娘说了，多谢莫少爷不顾旅途劳烦，亲自送梳篦过来。一应银两不动用宫中开支，由方家支付，莫少爷直接去应天方家结清即可。”
莫经年也行礼道：“多谢德嫔娘娘。多谢女官辛苦传话。”
迎春又行了一礼，似是有意无意地多瞄了几眼莫经年身后的阿楠，然后派几个小太监搬了梳篦就走了。
阿楠心下震惊，她联想到扬州赵透儿的自尽与南京方小姐的传奇回归经历，眼前的宫女迎春绝对是赵透儿的贴身侍女无疑，而且应该也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在大明，一旦卖身为大户人家的丫环，极少会被娘家赎回，基本上要么随小姐陪嫁要么被主家许配出去。像迎春这样，原主子自尽，自己又被娘家赎回，卖给另一位大户人家，还能随主子入宫的可能性绝无仅有。
阿楠猜测到了一桩惊天隐秘，脸上还是波澜不惊，身子却微微有些发抖。
莫经年以为她身体未恢复好，进宫后又走了太多路，累着了。便不在宫中多作逗留，带着她匆匆离开了皇宫。出了宫上了马车才体贴地问道：“可是累了？先到客栈住下来，休息几天再回去吧。”
阿楠摇摇头：“你在京城还有事情么？这边气候太干燥，我还真不习惯。若是没有其他急事，我们明天就出发回江南可好？”
“也罢，本来还想陪你玩一玩，既然呆不习惯，那我们就尽早回去。”
迎春吩咐小宫女将梳篦妥善收好，低声向方德嫔汇报：“小姐，今天送来梳篦的除了莫家少爷，还有一位故人。”
“哦？哪位故人？”方德嫔手执仕女团扇问道。
“去年初夏，跟着道长陈太顺的那位小道姑。”
“她可认出你来了？”方德嫔挥着团扇的手停住了。
“神情看不出，但我感觉应该是认出来了。”
“你立刻修书一封给父亲，就说因宫中采纳物事，偶遇故人，闲谈故土风情，十分感慨。”
“小姐指的父亲是……”
“哈，”方德嫔嘻笑一声，“我还能有哪个父亲？当然是锦衣卫千户方锐方大人。”
“迎春明白。”
“还有，”方德嫔又交待道，“挑选十二对梳篦送于皇后，其他嫔妃每位八对。司礼监张公公送上四对，其他各监各送两对。你下去吧。”
方德嫔斜倚在贵妃榻上，闭上眼睛摇着团扇假寐。宫里的日子过得是极为漫长，那生活了十三年的繁华扬州城，竟对她来说遥远得像梦里的时光。
锦衣卫千户方锐接到了宫中的传信，立即进宫求见女儿，皇上准了。
待方锐向女儿行礼后，方德嫔摒退身边所有宫女太监，问道：“不知道父亲大人可知晓酒伯南宫锦？”
方锐脸色忽变：“曾有耳闻，南宫锦与其子似乎死于江湖仇杀。”
“南宫锦有一女，名为南宫紫，尚存于人间。曾跟随道长陈太顺学道，为小女卜算过，现在是莫氏木梳坊的一位画师。”方德嫔了一口茶水，“前些日子定制的梳篦据说皆出于她手。”
方锐沉默良久：“为父明白，娘娘放心。只是对于南宫锦一事，娘娘切莫再向人提起。”
“此事有内情？”方德嫔问道。
“为父也不太清楚，小心为上。娘娘保重，为父告退。”方锐急匆匆地走了。
于此同时，莫氏商船早已扬帆起船，一路不作停留，向江南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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