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满酒香,腊肉半肥瘦。花生加盐煮,荔枝水里泡。
荔枝树你栽,日啖多上火。桂圆亦你栽,月牙湾十棵。
月牙湾山脚,清溪洗双脚。鞋帮黄泥跟,石阶敲半落。
石阶青苔深,两旁竹影浓。挑担肩上重,瓜果一样沉。
瓜是好丝瓜,切片清油炒。果是青芒果,加糖一两勺。
糖水甘甜甜,你甜我亦甜。辛苦事劳作,休憩到梦里。”
前天夜里难得地梦见了爷爷。小叔在洗一块姜,炒菜的奶奶催促着说快一点儿。海凝从锅边端了个炒好的青菜上桌,爷爷在扒拉几口饭,吞咽下去,又端起碗汤喝。海凝还没有添饭,在汤锅里夹几块藕往嘴里送。奶奶切的藕向来很大一截,海凝吃两口,抽拉出寸寸藕丝,也不扯断。藕口里还带着汤,有点烫嘴,入口就是糯藕里咬出靚汤,很好味。
海凝瞧了一眼爷爷,他就坐海凝右手边。其实是没有过的,餐桌上家里人的位置潜移默化地基本固定,他总是坐海凝对面的。但终归是梦,只是想来会不会幼时没搬家这样子坐过,偶然地动筷子还可以蹭蹭爷爷的手呢。
但其实梦中这样坐也没有蹭蹭他的手。在海凝用筷子戳第二块藕举起来吃的时候,爷爷饭和汤都吃光光了,他放下碗筷,站起来,离开餐桌。
海凝举着她的那块藕,照旧抽拉出长长的藕丝。她的意识告诉她有什么不对劲,她想起来了,她爷爷已经死了。
她也不知道我是如何做到的。也是现在才确信,当时的她在给梦中的她传达爷爷已经死了这件事。
梦中已知真意,腾地站起来,是用手直接抹去嘴角的藕丝,开口喊:“阿公,仲有菜呀。仲有菜呀。”
他没有应海凝。他拿着一个塑料餐盒,踽踽独行。海凝认出来了,是他重病住院那会儿,医院里用的塑料餐盒。
他是赤着脚,走在土地上。除去手拿的餐盒,他仿佛是平常一样,要去月牙湾摘果。
月牙湾是海凝家那的一座山,他的荔枝龙眼瓜果玉米都种在半山腰,他死后就葬在那,和祖母一起。他是在祖母去世后两年就跟着去了。海凝特别小心眼地计较这个,并因此觉得对不住爷爷,总觉得他没有祖母多福多寿,是她等儿孙之辈待他不够好。
那块姜小叔先是切成姜段,又剁成姜沫放下油锅了。滋啦一声响,又加了酱油,奶奶要做白切鸡的调料。
海凝踢一下腿,醒了。半声呓语都没有,侧身继续睡。第二天十点半闹钟响了,穿好衣服洗好脸吃好饭,然后等公交车上班。
海凝是突然地,却又极其完整的想起这个梦来。上班路上讲给同事听,同事当时就说了句让海凝特别感激的话。她说,是你爷爷回来看你了。
“隔得真久啊,阿公,五年了也梦不过你三回。”
那只鸡,海凝梦醒了也还没斩,奶奶的调料也还没做好。就在灶台上,白酒在消毒碗柜边,“爷爷我叫你了,你好回来吃喝了啊。”
“我是眷恋你的,极眷恋你的,我对生人都没有这么大的眷恋。死阿公,你是存心让我有悔意的,所以要把一整只鸡留给你。死阿公,可是烧纸端上的鸡,等两杯酒斟过了,洒在地上就当你喝过了,鸡也当你吃过了。能张口吃的,还是我们。”
“我啊,已经不是拿一根筷子戳藕举起来吃的小孩子了。我昨天下午吃了藕片,切得薄薄的,并且是一道冷菜。我跟同事形容了一下汤里的藕,同事说,那是糯藕。而我和她吃的是脆藕,藕断了,也不见有连在一起的丝。”
“爷爷我最近过得有点儿辛苦。但我又不忍再详细说些什么了。”海凝想到此处禁不住吞声哭泣,又抽纸巾来擦个鼻涕。
“这个夏天总觉得我少吃了几个龙眼,哭的原因好像是这个。爸爸说龙眼今年收成很好,家里连日大雨,很多来不及摘就烂在树上了。我这里也是,连日大雨,今夜也是,此刻窗外已有想停的迹象,是从十二点一直下到了现在。雨声贯彻九月的开端。但我上学堂,我会去上班,那是我的劳作,像你的种瓜和种果。”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生人才有时日相逢,看星望月。
“阿公,生死不相逢,你若眷恋我,梦中来见我,带月牙湾的瓜果给我吧。我此刻即睡。”
上海已经入秋,海凝在桂花的香气中,扯过丝绵遮脸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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