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死他,痛死他!”白大嫂子坐到炕头上,拿起针线活,这样地说。李大个子坐在对面北炕上,想不出法子,他用唾沫粘着烟卷,寻思还是先唠些家常。他东一句,西一句,尽谈一些过日子的事情。忽然,他说:“前年秋天,你不是也有一个壳囊吗?到年杀了多少斤?”他故意问。
“还到年哩。”白大嫂子说,“才到秋,叫韩老六搁洋炮打死了。”说到这,她记起了她的一连串的不幸,她的眼睛潮湿了。由于壳囊,她又想起她的小扣子。深深知道他们的家庭底细的大个子,趁着这机会说:“你看我倒忘了,你的小扣子不是那年死的吗?”
“可不是,叫韩老六给整死的。”白大嫂子火了,狠狠地骂道:“那个老王八,该摊个炸子儿1。”
1一种步枪子弹,打在人身上,弹头开裂,出口很大。李大个子看见她的火气已经转换了方向,就跟她说起韩老六的种种的可恶,又说农工会的人,就是要叫大伙起来,打倒韩老六的。“也是替你小扣子报仇呀,大嫂子。”
“这我明白。”白大嫂子说,“我可不知道,见天下晚他去串门子,尽干些啥?”
“白天人家要下地,老白也有活,只好到下晚出去。”白大嫂子低下头来,这回不是生气,而是不大好意思。听了韩长脖的一句话,无缘无故闹起来,自己也觉得对不住当家的,捎带也对不起这个和事的大个子。
“谁跟你嚼舌头,说老白在外干啥的?”李大个子问。白大嫂子说起这事的经过。李大个子说:“谁叫你信那种人的话呢?”
“他不也是穷人吗?”白大嫂子明明知道上当了,还是说了这一句来给自己掩饰。
“你是外屯才搬来的吗?你还不明白他那个埋汰底子?”李大个子说。
“我寻思,人一穷下来,总该有点穷人的骨气。”白大嫂子说。
“他不是人,说的话也不是人话。白大哥的人品你还能犯疑?他一心一意为大伙,你不帮他,倒拖他后腿……”
“不用提了,都怨那该死的长脖子。他脑瓜还痛吗?”“他是谁?你说老白?你不叨咕1他,他脑瓜子就不痛了。”李常有说,笑着抬起身子来,“我就去叫他回来。”他迈步出门。
1咒。
“你别忙走,请把这衫子给他捎去。”
李大个子走了以后,白大嫂子对着镜子,拢拢头发,慌忙走到东院老于家,借十二个鸡蛋。老白回来,两口子见面,都不提起干仗的事情。往后,她煮了两只蛋给他吃。这一天,老白铲了一天地,赶落黑才回。放下晚饭的筷子,他要往工作队去。白大嫂子又到南园子里摘了一篮子嫩豆角黄瓜,里面还放着十个借来的鸡蛋,叫老白捎去,送给萧队长。根据工作队规矩,萧队长婉言拒绝了。
下晚,白玉山回得早点儿,月芽从窗口照射进来,因为太热,也因为爱惜衣裳,白玉山脱了他的青布小衫子。他敞着怀,露着一个大胸脯,躺在炕梢。他们这才唠起干仗的事。“看你那一股醋劲,也不‘调查研究’的。”白玉山说,从工作队里学了些个新话,“调查研究”也是里头的一个。
12
八月初头,小麦黄了。看不到边儿的绿色的庄稼地,有了好些黄灿灿的小块,这是麦地。屯落东边的泡子1里,菱角开着小小的金黄的花朵,星星点点的,漂在水面上,夹在确青的蒲草的中间,老远看去,这些小小的花朵,连成了黄乎乎的一片。远远的南岭,像云烟似的,贴在蓝色的天边。燕子啾啾地叫着,在天空里飞来飞去,寻找吃的东西,完了又停在房檐下,用嘴壳刷洗它们的毛羽。雨水挺多,园子里种下的瓜菜,从来不浇水。天空没有完全干净的时候,总有一片或两片雪白的或是乌黑的浮云。在白天,太阳照射着,热毛子马2熬得气乎乎,狗吐出舌头。可是,到下晚,大风刮起来,高粱和苞米的叶子沙拉拉地发响。西北悬天起了乌黑的云朵,不大一会,瓢泼大雨到来了,夹着炸雷和闪电,因为三天两头地下雨,道上黑泥总是不干的,出门的人们都是光着脚丫子,顺着道沿走。
1大池塘。
2一种病态的马,夏长毛,畏热,冬落毛,怕冷。
离开二次斗争会,有些日子了。赵玉林、郭全海、白玉山和李常有,黑白不停地在屯子里活动,已经团结了一帮子人。农会由三十多个人,扩大成为六十多个了。刘德山在下雨天不下地的时候,也去跟小户唠唠。他常常上工作队里去,把他作的事,联络的人,告诉萧队长。李常有笑他,说他是到萧队长跟前去卖功,不是实心眼地为工作。有一天,刘德山从工作队出来,在公路上走,韩长脖正迎面走来,他来不及躲开,就用笑脸迎上去。韩长脖冷笑两声问他道:“做了官了。生产委员算几品?”
“老弟,是时候赶的,推也推不掉,你还不明白?”刘德山赔笑。
“听说又开斗争大会,该斗谁了?”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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