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奔农会去了。这里还在吵嚷着。卖呆的人也有光看着的,也有劝解的,也有议论的。议论和劝解的人们说:“这妯娌俩,可真是针尖对麦芒了。”
“有一个让着点,也吵不起来。”
“一个巴掌拍不响。”
“这俩娘们真蝎虎。”
“别吵吵呀。”
“有事上农会妇女会去谈嘛。”
“地主娘们还进妇女会?”
两妯娌还是吵嚷着,从晌午吵到天黑。而在这时候,贫雇农团在开小组会。听了白大嫂子的报告以后,郭全海的眉毛打着结,嘴上叼着小蓝玉嘴烟袋,他寻思半晌,才说:“腊月里扒炕,哪有这事呀?”
刘桂兰插嘴道:“他小儿媳说:”扒了没有?扒了没有?‘看样子,好像是扒了。“
郭全海又问:“腊月里干啥扒炕呢?”
白大嫂子说:“怪就怪在这。”
人们唠着,郭全海寻思一阵说:“我寻思那个炕里有着啥玩艺,咱们去瞧瞧。”
老孙头说:“早瞧过了。”
郭全海又问:“扒开来看过没有?”
老孙头说:“那倒没有。”
“走,我们去扒去。先叫他们一家搬到西下屋去住。”郭全海带领人们,拿着铁锹、铲子和铁探子,往杜家走去。到得那里,干仗的人收场了,卖呆的人回家了。妯娌俩一个在里屋,一个在外屋,一个躺下了,一个正在摆动摇车子1。郭全海要胖疙疸带着孩子,搬着东西到西下屋去住。他跳上她住过的南炕,使着铁探子,仔仔细细敲着每一块青砖。敲到炕琴旁边的一块,发出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他扔下铁探子,拿起铁铲,掀开那块砖,露出一个小洋铁盒子。这时候,大伙都跳上炕来,围着郭全海,铁盒子打开,里头装的是一副金钳子,一个金牌子,一个金屁股簪子。盒里放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来看,有一卷伪满的地照,还有两张纸密密麻麻写着字。
1吊在炕前一根悬空的横木上的木制的小孩的摇篮。
郭全海叫小猪倌去请栽花先生来。这位黑长条子又带着算盘来了,他又以为要算细账。才迈进门,郭全海招呼他道:“黑大叔,快上炕来看看这单子,看上头尽写些啥?”栽花先生把老花眼镜架在鼻梁上,拿起郭全海给他的一张焦黄的纸,念道:民国三十五年夏历八月初八。红胡子萧祥带队逼咱交出祖产五十垧。分予李常有、初福林(老初)、田万顺、张景祥、孙永福(赶大车的),……
念到这儿,大伙都像堵在上流的水,冲开了闸口似的,哗哗地叫嚷起来,叫得最响的是老孙头:“这是翻把账。操他妈的,把我的名也写上了,好大的胆子。”
郭全海气得脸红脖子粗,说不出话来。老田头说:“他还管咱们穷人的救命恩人叫红胡子呢。”
老孙头说:“这是汉奸话。‘康德’二年,杜善人当自卫团长,跟日本子上山去撵抗日队,他管那叫红胡子,头年萧队长来,我一打听,才知道那是打日本子最带劲的赵尚志。”
这时候,老初也来了,老孙头忙告诉他:“你的名也写上这翻把账了。”
老初的大嗓门子叫道:“咱们去抓起他来,揍死他也不当啥。”
郭全海忙问:“这家伙上哪儿去了?”
“他装蒜,上山拉柴火去了。”
这时候,郭全海心里平静一些,脸不红了,从从容容地说:“咱们不抓他,可也不能由他自由自在往外跑。宽大也不能这样。他心还没死。”
老孙头接过话来:“对,在早,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坏蛋们犯了国法,也划地为牢。”
所有的人都应和老孙头的话:“对,对,咱们也得叫大地主都划地为牢。”
说完这话,有人急着往外走,郭全海叫道:“别忙走,这儿还有一张条子,黑大叔,瞅这上头写的啥?”栽花先生念道:“元茂屯农会干部(共产党官儿)赵玉林、郭全海、李常有、白玉山、张景祥……”栽花先生往下念。元茂屯的小组长的名,都记在上头。底下是分他东西的人的名字。谁分劈他一石元豆1,一斗高粱,一棒子豆油,一个笊篱,他都记上了。谁家分了他的什么马,是骒马,还是儿马;什么毛色,几岁口,也都明明白白写上了。老娘们听到这儿,都叹口气,三三五五地议论道:1大豆。
“看看地主这个心!”
“他平日笑不离脸,可真是笑里藏刀。”
“他心眼像个马蜂窝,转个磨磨,就想糟践人。”
“他记下这账,要等‘中央军’来拉咱们脖子。”
“‘中央军’撵得远远的了,长春也围困住了,他还能来?”栽花先生念完名单,老孙头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问:“干部里头,有咱的名没有?”
“没有。你分他一腿马,倒是记上了,一个黄骟马的一条腿,对不对呀?”
老孙头挺直腰眼说:“对,咱不赖账。干部里头,咋没我名?萧队长是咱用胶皮轱辘车接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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