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公子大病初醒,这地牢太冷,还是当心着些。”他笑得温柔和善,替方咏雩披上大氅时还轻拍了两下肩头,如对待最亲近的子侄,却让方咏雩感到一阵恶寒,仿佛有条巨大的毒蛇盘在身后,伸出蛇信舔舐自己的脖颈。
手掌轻拍肩头时,一丝阴寒真气顺势探入方咏雩体内,在他察觉之前已经游走过奇经八脉,可惜这回周绛云失望了,方咏雩的经脉间确实有截天阳劲,却过于微弱,显然是外人渡入,连护持心脉都勉强,很快就会彻底消散。
眼睁睁地看着薛泓碧自戕坠崖,通往《截天功》十重境界的天梯也在他面前折断,多年执妄化为泡影,他岂能甘心?
然而人死不能复生。
周绛云猜想得没错,以薛泓碧的性子,他能为了几个萍水相逢的道士主动走向自己,自然也做不到看着方咏雩病发而死,可方咏雩毕竟是方怀远的儿子,薛泓碧目睹了傅渊渟之死,救他一时已经是发了慈悲心,怎么会拿出阳册救其一世?
经年执念,终不得偿。
按在肩头的手缓缓松开,方咏雩背后已经渗出一层冷汗,他不敢回头看周绛云,只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尸体。
十四岁的少年,破烂脏污的短打衣裳,手上有练武留下的茧子,身上找不出一块没伤没疤的好地方……
方咏雩每看一眼都觉得胃里翻涌,强忍着恶心,颤抖着伸出手去碰尸体的头,那脑袋上的血污已经被擦干净,原本是朝左边的,此时被人转动过来,涣散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
方咏雩终是没忍住,扭头冲了出去,俯身在牢门外的角落里吐了。
他昏迷了五天,只喝过药汤和粥水,这一下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实在痛苦不堪。
展煜吓了一大跳,连忙追上去安抚他,见他不知是疼还是怕,眼泪都流了出来,断断续续地道:“是……是……是他!是他!”
“咏雩!”方怀远亲自追了出来,见方咏雩的身体都开始痉挛,面上已无人色,干脆一指点晕了他,转头向玉无瑕告辞。
方咏雩昏迷之前已经确认了尸首身份,玉无瑕也不多难为,爽快地派人开路,目送他们离开。
等到武林盟的人都走了,地牢里只剩下玉无瑕跟周绛云两人。
没了外人在场,玉无瑕寒声道:“当着方盟主的面试探他儿子,就不怕娲皇峰之战再来一次吗?”
“他倒是想,可不敢呢。”周绛云轻笑,“十二年前那一战,不仅补天宗伤亡惨重,武林盟也是元气大伤,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即便方怀远想做,白道那些老狐狸也是不干的,何况……”
“何况你现在傍上了听雨阁,算是背靠朝廷,只要你没跟傅渊渟一样做那天下之敌,他们就不好动你。”玉无瑕捡起大氅递过去,眉眼轻抬,“要说给人当鹰做犬,你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玉师叔谬赞了。”周绛云一手接了大氅,另一只手却握住了玉无瑕的腕子,如获珍宝般将之抬起,只见那素手在烛火下莹润如玉,每根手指都似葱根般齐整细白,指上未染蔻丹,却已胜过了人间姹紫嫣红。
这个女人早已不再年轻,却还跟他记忆里那样美得摄人心魄。
周绛云似是看得痴了,低头要轻吻那近乎剔透的指尖,却听玉无瑕笑道:“我这手早上刚淬过毒,周宗主是活腻了吗?”
她的红唇是那青竹蛇儿口,玉指是那黄蜂尾后针,周绛云却连一丝犹豫也没有,轻轻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亲吻,仅仅片刻的温存,那只手便如蝴蝶一样从他掌心飞走了。
玉无瑕抽出一条丝帕擦手,她擦得漫不经心,却连指缝也没放过,淡淡道:“傅渊渟已死,你少了个心腹大患,以后大可以高枕无忧了。”
“玉师叔真不打算回来了吗?”
“我这个人走出的路,从不回头。”玉无瑕嗤笑一声,“倒是你,好自为之吧……这一代的姑射仙年纪虽小,却不是好对付的主,你要拿糊弄严荃那套敷衍她,当心阴沟里翻船。”
周绛云诚恳道:“我晓得了,多谢玉师叔回护。”
“没有下一次了。”玉无瑕漠然转身,“以后记得叫我‘玉楼主’,至于其他……既已断了,不必再续。”
那条丝帕飘飞落地,被她毫不留恋地踩了过去,如同踩下了一段曾经。
周绛云独自站在牢房里,烛火映得他的脸明明灭灭,笑容还挂在嘴角,似一张凝固的面具。
方咏雩这次并未昏迷太久,等到申时便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南北客栈的房间里,这回没见到展煜和大夫们,只有方怀远一人守在榻边,只手撑头,闭目休憩。
方咏雩的记性向来很好,却已记不清上次看到方怀远守着自己是在多久以前,此刻离得太近,他能清楚看到方怀远眼下的青黑和两鬓夹杂的白发,想来在自己出事的这段日子里,方怀远没睡过一次好觉。
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思总有些不同以往,方咏雩想起展煜说过的话,缓缓伸手想要覆住方怀远的手背,没想到对方感知过人,先一步醒转过来,于是那只手又缩了回去,紧紧攥住了被角。
父子俩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屋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冷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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