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秉信就着屋中泛黄的灯光瞥了他一眼,面上不晴不雨。眼前这人是他的得意门生,不得不说,这家伙在电报方面的确有生来的天赋,不仅记忆极强,过目不忘,而且对电波频率少见地敏感。所以从一开始,他便安排赵长庚在自己手下做电讯科主事,后来华中战事吃紧,津常地区迫切需要建立起情报流通的渠道,这才临危授命,令其以辗转得来的东日久川家旁支身份为掩护,建立起与二十三旅团内线的联系。
“你有几分把握?”稍许沉默后,俞秉信如是问道,声音沿着四壁巡过一圈,字字落地。四匝静得骇人,众目睽睽里赵长庚视若不见,答得倒是坦荡:“对半吧。”言下之意无非便是说,语感这东西终归还是感觉,硬要计较起来,没凭没据的本来也没法讲,“就没有外围消息吗?”
作为整个地区情报汇集与中转的枢纽,判断一份电报内容的真伪,自然不能仅靠电讯这样单一的手段。到目前为止,由津常总站发散出去的其他消息线路,也陆续传回敌军动向:
自十一日起,津口货运港物流量骤涨,混迹于港口劳工中的情报员亲眼看着数以千计的木箱装进东日略做乔装的军用卡车;同期,安插于东西火车站的内线报告东日对南北物资周转情况如常;此外,藏于公租内的监听小组也探测到驻津口陆军二十三旅团,与停靠河阴的海军一十七舰队间激增的电波来往。
——种种迹象表明,近来河口一带的敌军正有所图谋。
“东日是在准备。”俞秉信给出回答。对于他这些常年活动于地底,靠嗅觉与经验谋生的人来说,有这一句已经足够。赵长庚明白,倾津常站所有,也只能打探到这个程度了——他们的对手拥有着目前最精密的电讯设备,充足的密文人才,以及丰富的间谍和反间谍经验,中华近几年匆匆拉起的情报人马,要想在这样的敌人面前讨得便宜,难于登天。
可是为了整个华中战局,这天又必须够到,哪怕手染淋漓鲜血,脚踩层叠枯骨。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落后就只能拿命来填,直到后继者踏着前人尸体打入敌方内部,最机密的消息环环相扣,传递回后方站点。这也是为什么,像老生这种情报人员,一定要不惜代价地保住,不惜代价地利用起来。
老板作为中华政府在华中东部情报战场上的掌局者,挥手便是国土与人命,在这种问题上不得不慎之又慎:“就你看,电报怎么处理?”这次赵长庚没有立刻作答,他迟疑着,直到时间久得连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才重新迎上那人视线:“就当是一张废纸吧。”
俞秉信皱眉。似乎察觉到对方的迟疑,赵长庚侧了侧头,目光从一圈大气都不敢出的科员身上转回,语气反而放松:“那就致电渝川,实话实说。”占用零号专线,搅扰渝川方面,就为汇报一个来不及继续查证且怀疑为假的消息,明摆着下级无能让总部来背包袱的事,他俞秉信要真这么干,估计不是失心疯就是不想混了。
大家看向赵长庚的目光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谁不知道津常站当家为人阴郁刻厉,是行里的祖宗,别说在督统局局长身边排着坐次,就是到委座跟前也能说上两句,这小子敢当众这么讲话,大约也是不打算要命了。
俞秉信倒不说什么,这么阴晴不定地盯着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向其他人摆手道:“行了,你们都散了吧!”一干人提心吊胆地陪了半天,听闻这话只觉如蒙大赦,不消片刻便走了个干净。赵长庚见人声远了,仔细将房门重新开合一遍,这才回过身来,正色道:“没道理,东日怎么知道平阴是我们的集散地?”
当局启用平阴,无非是看中其地理位置的便利和敌军难以侦查的隐蔽,甚至为了进一步保密,不惜大量雇佣本地人,限制往来出入。長河下游城镇星罗棋布,水陆交织错落,倘若如此还能让东日精准地锁定这个秘密军资集散地,那他们的情报能力,就只能用可怕来形容了。
俞秉信颇有几分玩味地看过去,说道:“中华十七年芬古庄,去年八月中句章滩,你说东日是怎么知道的?”十年前夏,芬古庄火车线一场爆炸,埋下了关左遽变的伏笔;四个月前,六十余架中岛90式战斗机以句章为跳板,拉开津常会战序幕。毫无疑问,东日谍报在其中起到了先决性的作用,可于中华,没人能说清楚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同样的工作,老板不敢保证能够完成,而东日做到了,这就是差距。俞秉信这话,无非是想提醒,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每一个呼吸都可能生出变故,任何时候也不能轻视对手。赵长庚听得懂其中深意,却执拗地逆着对方意思,不肯松口:“不一样。平阴不是关左之長,一无东日势力屯集,二无闲杂人员流动,不过是后方封闭小城,战略意义不大。”
他说着顿住声,迎向津常站的当家人,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航空中队开路,陆海两部配合,就为对付一个平阴,未免小题大作了。”东日的军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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