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岚盯着那轮骄阳,大概最终不能拒绝那阳光的蛊惑,他的意念缓缓的缓缓的贴近太阳,最后竟完全融入太阳之中。
这里是光明的源泉。
一片灿烂的金池,大概有唯有神话中浴日的蒙渊与他相似。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今人大概永远也不会理解远古先民对太阳的崇拜,他们不知,太阳对于远古到底意味着什么。
无数个蒙昧与冰冷的黑夜中,他们永不会忘记那一线天光赐予的光和热,他们自然要以十倍的热情回报给太阳。
那时的太阳,绝不是那丹青画卷中慢吞吞被紫云捧出的橘红模样。大荒的烽尘中绝容不下这样的太阳。
那时的太阳,带着王者之剑佩载寰宇沛然莫御的锋芒,照破那万万千千野蛮生长壮如虬龙的擎天巨木,照破那踊跃如兽苍莽如铁的千山万壑,照破世间所有的阴暗虚假虚与委蛇,照破三途河彼岸花等等自欺欺人怯懦无根的妄想。
照亮先民血脉中早已随先祖沉寂在坟墓中的飞蛾的基因,令先民挥舞着一生的热血,用四肢与头颅朝着东方一叩万年。
将四海煮成熔化的金汤,他不是和煦的光芒,他是近乎灭世的光与热的究极,正如人们爱他一般,他也疯狂的爱着这大地,他要让自己完全奉献给这大地。这种爱不关乎因由,是宿命中早已注定的缘,宛如姬宫涅对褒姒的一见钟情,为了她颊上那一抹浅浅笑涡,君王霸业,江山社稷,便可统统都拿来烧成一炬衬托嫣然的烽火。哪怕这一笑倾了这城,倾了这国,倾了这蛮蛮大荒,倾了这不周天柱九脉祖龙四海波浪,又何妨!
纵使羿射九日又怎能消减他的疯狂,他是王,亘古以来的王,万神都只能顶礼膜拜的王,纵使落地也是无数生灵只能仰望的堂煌。
但他终究落了下来啊,眼看着他雄伟身躯的陨落,世人才终于明白高贵二字的真正含义,六龙为他牺牲,生育他的扶桑神木敞开怀抱迎接他的残躯。东海开始翻腾,精卫鸟一声声悲鸣,炽烈的劫火烧了起来,烧遍扶桑木的每一个枝桠,那可是凤族羽皇都不敢引之涅槃的劫火啊,一寸寸的,一寸寸的,千万丈的扶桑神木啊,就这么一寸寸的龟裂,发胀,松透,最后在轰的一声中,崩碎,
不知是谁的狂笑恣意张扬,谁的哭号撕心裂肺,内外的勾结,终于将这偌大的王朝轰然破碎。
叶岚感觉心脏剧痛,不是精神上的痛,而是ròu_tǐ上的剧痛,千万根钢针狠狠地朝心脏扎去,拔出时针尖犹有倒刺勾连着血肉,又有一只铁手,狠狠捏着,掐着,蹂躏着他的心。
“啊——”他再也忍不住,胸中的积郁终于化成了一声长啸,直恸九霄。这一声啸中的悲凉意味,甚至比那次刀劈祁连璋之后的干号犹有过之。
鹤唳山的人们再次被惊醒,昨夜惊醒他们的是升龙塔上的龙吟,今夜是这一声啸,没有金色烟花的背景,只有这一声啸,但所有人,包括商汶柳泓萧衡风逸尘,全都清楚的感觉到一股冲天的恨意杀意,令人联想起困于地狱最深处的魔王的咆啸,不寒而栗。
萧衡看了看那竹舍,眼中哀伤更浓。
“真的是魔种吗?可怜,这七十年来唯一懂我的琴声的人,竟然是一个魔头,呵,真是讽刺”
他又抱起了那把小春雷,叹息一声,手指搭上了最为粗大的土弦。
琴只为知音而鸣,只在月朗风清之际鸣,自然绝不该在此时弹奏,但他此次拨弦,不为冶情,只为救叶岚一命。
这一次,他弹的是石涧流泉。
琴声依旧清越,依旧是玉振寒泉,泠泠淙淙。
那啸声渐渐息了,竹舍中那人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不知他的内景中又出现了怎样的景象。
大约是寒白流水,薄云环绕的仙境吧。
这一夜,萧衡从石涧流泉,秋塘寒玉,万壑松风,青霄鹤淚,玉树临风,雪夜钟声,金声玉振,玉壶冰清。
直弹到灵发宫商,寒泉漱石,月明苍海,石上清泉,林泉嘉器,玉振冰清。
他弹了整整一宿,待到日出破晓,才终于罢手。
直到此时,他终于能确定竹舍中那人真的无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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